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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8 资料帖:一九九九年的旧小说——玻璃房子(全)
这两天在改版SPACE,翻到这个资料帖,随手编辑了下(因为实在太长了,就只做了链接和每章节选),用Live Writer改到首篇的位置,在我贴新小说之前,就暂且这样吧…… 一九九九年的旧小说,大一上学期写的,作为离开浦口的纪念。
——※—§ 玻璃房子 §—※——
§第一章§ 你愿意怎样死去? 我愿意在雅典众神之巅的神庙前,用银色的利刃划破自己的手腕,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廊柱,在月光的洗礼下一切安详地风干淡去。然后我平躺下来,仰望着一泻千里的灿烂银河。在一种宁静而幽美的气氛中,灵魂飞离凡间巢穴,飘然远去。 你会哭吗? 会的。不过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那座曾经圣洁无瑕的神庙。 发件人:小松 收件人:呆瓜 第二次读到这段话,所剩下的,只是淡淡的苦涩罢了。 信是打印的,标准的印刷体工工整整,没有一丝感情色彩。洁白的信纸夹在手指之间,有一种冰凉的金属质感:也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吧…… 我下意识地望了望窗外,已是茫茫一片了。 “又开始下雪了。” “是啊,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呀。” 不知不觉的,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 我闭上了眼,单调乏味的现世立刻被拒以门外,取而代之的是从心底上涨的回忆,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慢慢地、慢慢地将我淹没。 秋天的台城,金色的蔓草波浪起伏,沿着城墙边高高垒起的土坡,绵延远去。 整个墙体缀满了苔藓和长青藤,甚至连垛口也被封成了绿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散发着班驳的温馨。扶着垛口往下看,是一片宁谧的湖水,颜色清雅,介于蓝绿之间。 她侧身站在那儿,迎着清风里遍洒的阳光………… ………… “她是我的姐姐。那样的眼睛,我一共看到过3次。”我对小松说。 浦苑的月亮很圆,在暮色中微微发红。路边树丛的暗影被路灯的光映射过来,像美丽的窗花,我和小松就站在窗花的镂空处,一言不发。 “说完了?”沉默良久,小松淡淡地问,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那走吧。” 路并不太宽,坡度徐缓,略有弯折。我们肩并肩走着,不紧不慢。远处间或有一两声犬吠,潮湿而清晰,提醒我自己所处的并非童话,而只是人间。 有时我真的希望能一直这样走下去,无需多么浪漫的仙境作为背景,只要一条宁静的路,几许班驳的月光,伴着一两声犬吠。肩并着肩,默然无语,带着淡淡的愉悦和感伤,一直走下去。 永远没有尽头。 “终点站到了,该下车了。” ………… §第二章§ 一年多前我来到了浦苑,读的是商院。 因为是出来乍到,新生之间都是一种不咸不淡的惶恐客气,说话也尽量显得文质彬彬、小心翼翼,见面点头问好,随即递上土特产品。 幸而这样的不自在只持续了一两天,很快同一房间的四个人便开始称兄道弟了,我因为年龄最小只得做了老幺,而船头做了老大,胖子和蜗牛居中。 浦苑对于新生的欢迎除了报到时的夹道鼓掌、敲锣打鼓,便是多得让人无法适从的社团招新。 我只去了一家文学社,不要交钱的那种。 面试是在一间教室里,一个长发披肩的女生负责问我问题。 “喜欢文学?” 她随和地笑了笑,拿起手边的一本刘墉的散文集: “他的文章怎么样?” 她歪着头看了看我,一字一句地说: “那么,你喜欢看哪本书?随便说一本也好。” 我盯着她鼻梁边浅浅的雀斑,期待着那张好看的瓜子脸变得扭曲不悦。 然而她依然只是微微一笑,又递给我一本自办的文学杂志。 “看一看吧。”她意味深长地说。
………… §第三章(I)§ 拉练回来之后,军训依然很紧张,有时在夜间加练。中途休息时,大家席地而坐,评论着对面女生在暮色里模糊的剪影。而教官在一边吸烟聊天,白色的雾袅袅升起,倒也颇有意境。偶尔会有飞机飞过,也许背景过分旷远,声音并不大,只有机翼上的灯光一闪一闪,乍一 篮球场上有许多萤火虫,一点一点幽幽的光,飘忽不定,仿佛徘徊于夜之低处的精灵。 我忍不住捉了一只,放在手里细细端详。它的个头比我想象的要大,只是在尾部有荧荧的光,把掌纹照得很清晰。 “放了它吧。”一个女生不知何时蹲坐在我的身边。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我随手把萤火虫放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它的行动。 开始时它一动不动,显得很沉着,慢慢地蠕动了几下之后,便又起飞了。光芒曳出了一道浅浅的弧线,缓缓地飞过铁丝网,在操场的深处隐没。 我舒了一口气,直起身来。那个女生也站起来,看着我,笑了笑:“我们是同系的吧。” 我茫然地耸了耸肩。 “我叫小松,你可别忘了。”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在夜色的映衬下,目光愈发清澈如水。 ※ 说完夜间军训和萤火虫,小祯竟然叹了一口气。 “浦苑真的很美啊,可惜没法去一次。”她笑着说,眼底流露出一丝浅浅的惆怅。 我看着她,一时无话可说。 ………… §第三章(II)§ ………… “有喜欢的女孩吗?” 我苦笑着说:“她在江那边。” “真可怜。很不是滋味吧,你?”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一时均无话可说,便都默然看着远方。隔着铁丝网,教学楼从操场的尽头透着明晰的灯火,无数人正在埋头苦读,准备明天的考试。 “回去吧。”我说着便站了起来。 她也直起身来,转过脸来看着我,半晌,才幽幽地说:“还记得那只萤火虫吧。” 那道浅浅的弧线,只一闪,便杳无痕迹。 望着暮色中她清亮的眸子,我认真地说: “永远记得,小松。”
§第三章(III)§ ………… 喝了一杯热茶,身体里渐渐有了几分暖意,指尖的触觉却仍是冰冷的。 情人节那天晚上,看到这封E—MAIL时,也是同样冰冷而清晰的感觉吧。 外面的雪还在不停地下,一如那个银色圣诞,有漂浮着的泛黄灯影和在那之上融化的点点感伤。指尖上的那点冰冷和窗里融化着的感伤,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在心底无比真切,却又遥不可及。 时空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情人节也好,圣诞节也好,或是别的一幕一幕,重要的只是我的感受,我的情绪。 都是一样的啊,从台城上的碎片开始,我就注定,感伤不已。 想到这一点,便更加感伤。 §第三章(IV)§ ………… 唱歌时,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小松,而她竟然也不回避。现在想想当时也许并无深意,只是心境使然,随感而发罢了。可小松却自始至终一直正视着我的目光,十分专注严肃。 “男女之间有真正的友谊吗?”唱完后,她问我,眼神稍有一丝慌张。 “没有,可也并非只有爱情。” ※ “在唱那首歌时,我的眼睛始终看着你。透过你的眸子,透过你身后无边的黑色,我看见了馨儿和小祯的脸,一个是回忆,一个是童话。 而你,就在我的面前。 所以,谢谢你。 回件:TO:松 2月14日” 情人节那晚,给小松发回件时夜已深了。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有干透,那种湿湿的凉意从脑后一直渗到指尖。 那晚窗外的雨还在绵绵地下,窗里的我莫名的有些感伤,几小时前雨中的经历和小松邮件所勾起的更远一些的回忆交融在一起,在这种感伤的情绪中扩散,久久萦绕不去。 从龙王山回来已是凌晨,把小松送回宿舍后我蒙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黄昏,窗外依稀飘起了白雪,有一点冷。桌上安静地躺着两封信。一封是小祯的,两个月来的第一封;另一封是馨儿写来的,三年来的第一封。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先拆了馨儿的那封信,拧亮台灯,静静地展开信纸 ………… …………读完两封信,天色已然黯淡了下来。 我站起身来,随手打开录音机,调好音量。 暮镜中自己发光的虚象悬浮在水气上,依稀飘渺;隐约的轮廓里,可以看见对面的红色屋顶,以及飘飘而落的雪花…… 我想起了当时的二级课本里有这样一段英文: I could stay for hours behind the kichen window and watch the birth and death of snowflakes …… 写的真好 §第四章§ ………… 一曲终了,我长舒了一口气,空气有点混浊,透过这些悬浮的尘埃和躁动,我看见了小松清亮如水的眸子。 我的手依然在她的腰上。 “出去透一口气吧。”我松开了手。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力行馆后门出来是一条不宽的路,当时还没有11栋,极目望去是片空旷苍茫的背景,只是远远的有山峦的暗影勉强可作视线的支点。 ………… ………… 直到上了高新线,我仍在看着自己的小拇指发呆,残留在上面的是关于小祯的记忆。恐怕终我一生,都将挥之不去。 (那时我还年轻,所以总是喜欢用“终我一生”这样的词吧……) 有人在身后拍了拍我的肩,回头一看,竟然是小松。 “你怎么会……” “进城找同学,顺便买了一大包东西。”她惨兮兮地笑着,一脸疲惫的样子。她的身边有一个空位,于是我坐了过去,方便说话。 “今天进城去干嘛?” “悲欣交集?”我苦笑着说。 下来一路无话,我独自看着窗外的夜色,惆怅不已。 车过大桥后转弯上坡,斜后方的两条路灯带一下被映到窗里的夜空中,灿烂夺目,像是银河一泻而下,光影流动,让人心灵震撼。 我想叫小松看,却觉得肩头有些沉重,转头才发现她已经枕着我的肩,沉沉地睡着了。 什么时候才会是她呢?我不无伤感地想。 §第五章§ ………… 我努力去想,努力在支离破碎的残留感觉中把握那个形象,长发的,短发的……红色的月亮,清晰而潮湿的犬吠,篮球架上泛起的白色的光,湖面上的月华流光和银河,晶莹破碎的雪片,一望无垠的纯洁远景…… 清亮如水的眸子,纯净而略带忧伤的目光,叠在一起,让人久久感怀。 她转过脸,长发飘过我的脸颊,晶莹的碎片在我的眼前,星星点点,无声的湮灭,我伸出手去,却什么也触摸不到。 那种纯净的冰凉情绪,自上而下浸透了我的全身,屏蔽了我周围的一切。 就是这种感觉,真的很美。 —————————— 当年写到这里的时候,正是稿件被WXQ老师没收的时候,她也以为这是结尾……不过话说回来,这一章大约就是尾声前的那一段罢了,所以是以象征来结束的。 §第六章(上)§ ………… 看这封信时,午后的阳光就洒在我的肩上,温柔恬淡。而字里行间所散发出的那种浅浅的伤感,在纯净的光影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文字和你一样,略带伤感,有一种很好的气质。” 小松低头看了看表:“该上课了,走吧。” 远远的,大一的新生正在军训。 ………… ………… 我在小松楼下站了整整15分钟,现在的我仍不知那样做是否正确,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在那儿等,哪怕等上一个世纪。 她终于下来了,穿着一件黑色T恤。 “我们走走吧。”她说。 那条路很长,洒满了月光,间或有树丛斑驳的暗影。那一晚我们走了很远,很远,似乎永无尽头。 最后,我说: 小松看着我,默不作声。她的身形溶入无边的夜色里,眸子越发清亮纯净。我伸出了手,扳过她的肩头,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 她没有挣扎。月华如水,我们久久相拥无语。 那一晚自然是到了熄灯之后。送小松回去时,我忽然想起了“惯例”,是啊,她曾说过的。 “按惯例,是要我把阿姨喊醒咯?” “这也没什么,你我之间所要在乎的只是你我的感受,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点了点头,然后淡淡地问:“那么你和她呢?” 她笑笑,又说:“那么网上的那一秒,你是真心的?” §第六章(下)§ …………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那种纯净的忧伤在一刹那间穿透了我的心脏。我的视野变得模糊,看不见身后的风景,看不见来往游走的世人……只有她在我的面前,真真切切。 我紧紧地搂住她,她靠在我的肩头,泪水落下来、浸透了我心底所有的感伤。 我们还活着,我们还要继续活下去。 回到宿舍已是熄灯后一小时了,他们三个都睡了,桌上留着一张便条,是船头的笔迹: “小松打过电话来,语气伤感,但没有让你回电。 船头及兄弟们” 谢谢,我明白,我已经做了。 第二天是周末,照例是要回家的。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小松,还有她身边的男孩……她的那个高中同学。 大家都站住了。 我最后一次凝视着小松的双眼,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没有一丝感情的涟漪。那个男孩则略带警惕地盯着我,一脸疑惑。 小松从包里拿出一张信纸,朝我扬了扬,我过去接了,不知所措。她却淡然一笑,摆了摆左手算作告别,接着转过身去,右手紧紧握住那个男孩的手。他低头朝小松笑了笑,便也转过身去,不再看我一眼,两人肩挨着肩,缓缓离去。 歌声清晰得像是从自己的心底发出来的一样,在耳边久久回响……而越来越浓的黑暗,慢慢地、慢慢地将我吞没。 ※ 那张纸还在我的手边,冰凉而有质感。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美的消亡。
(全文可见于朝日第十一期『2000年』,和朝日十年精选『2002年』;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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